孙悟空
从花果山石缝中蹦出的石猴,到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再到西天取经路上的孙行者,最终修成斗战胜佛。孙悟空是《西游记》的灵魂人物,承载着对自由与秩序、反叛与归顺、个性与体制之间永恒张力的深刻探索。
五行山。压了五百年的巨石之下,曾经搅动三界的齐天大圣蜷缩在狭小的石缝里,头上长出了青苔,肩膀嵌进了泥土。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天庭的鼓声、没有闻到蟠桃的香气、没有看到花果山的瀑布。五百年前那个一棒打碎凌霄殿门匾的猴子,此刻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张嘴等一个过路人喂他一口铁丸铜汁。偶尔有樵夫路过,听见山石深处传来一声叹息,还以为是风穿过石缝的回响。没有人知道这里困着一个曾经让十万天兵束手无策的妖猴,也没有人在意——天庭的记忆比人间还要短暂。直到那一天,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骑着白马从两界山下经过,揭去了山顶上那张写着六字真言的金帖。石崩山裂之际,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从碎石中弹射而出,朝着那个和尚磕了四个头,叫了一声"师父"。从此,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公路叙事正式启程,而这只猴子的名字——孙悟空——将穿越五百年的文学史,成为每一个中国人童年记忆中最鲜明的面孔。
从石缝到花果山:一只猴子的诞生与称王
天地精华孕石猴
孙悟空的出生是中国文学中最具神话色彩的开场之一。第一回写道:"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第1回)这段描写精妙地回避了所有生物学意义上的"出生"——没有父母、没有胎胞、没有血脉传承。孙悟空是天地本身的产物,是自然力量在漫长岁月中的一次偶然凝聚。这个设定从根本上决定了他的性格底色:他不欠任何人,不属于任何谱系,不受任何伦理关系的先天约束。他是绝对的个体,是纯粹的"自我"在天地间的第一次亮相。石猴出世时"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第1回),惊动了灵霄殿上的玉皇大帝,这是他与天庭权力体系的第一次遥远接触——此时双方都不知道,这道金光预告的是一场将要撼动整个三界秩序的风暴。
"我进去,我进去!"——美猴王的第一次冒险
花果山上的群猴有一个约定:谁能探明水帘洞的来路,就拜谁为王。众猴在瀑布前犹豫退缩时,石猴高叫"我进去,我进去!"(第1回),纵身跳入瀑布。这四个字是孙悟空人生中第一句被记录下来的台词,也是理解他全部性格的密钥。他不是被推举的,不是被选定的,不是因为血统或资历——他是主动站出来的那一个。吴承恩在此处的叙事节奏极快,从犹豫到行动之间几乎没有过渡,这种不假思索的果敢将贯穿孙悟空的整个生命。他探明水帘洞后带领群猴入住,被拥立为"美猴王"。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称号不是自封的,而是群猴基于契约精神的兑现——这是孙悟空获得的第一个名号,也是唯一一个完全建立在自愿认同基础上的名号。此后他获得的每一个头衔——弼马温、齐天大圣、孙行者、斗战胜佛——都或多或少带有权力体系的烙印,唯有"美猴王"三个字,干干净净。
水帘洞本身的描写也值得细味。原著写道:"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第1回)这是一个天然的桃源,不是人工建造的宫殿,也不是妖怪盘踞的洞府。群猴在洞中"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闹得不亦乐乎。悟空坐在最高处,接受众猴朝拜,"自此,石猴高登王位,将'石'字隐了,遂称美猴王"(第1回)。这段"登基"场景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诏书、没有任何神明的加持——它是最原始、最质朴的"谁有本事谁当王"的逻辑。而水帘洞作为他的第一个"领地",与后来天庭给他的齐天大圣府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是自己发现的自然家园,一个是权力机构分配的体制牢笼。从叙事结构上看,花果山水帘洞是悟空生命中反复回归的"精神原点"——每次被逐、每次受挫,他都会回到这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回到自己的巢穴。这个"回归"的冲动贯穿了整部《西游记》,直到他成佛的那一天。
死亡焦虑:一切冒险的隐秘动力
美猴王在花果山逍遥了三百余年,直到一天宴席上忽然啼哭。群猴不解,他说出了那句惊人的话:"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内?"(第1回)这段独白暴露了孙悟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是对强敌的恐惧,不是对孤独的恐惧,而是对"有限性"本身的恐惧。一只猴子,在权力和快乐的巅峰状态下,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会终结。这种存在主义式的焦虑驱使他离开花果山,漂洋过海去寻找长生不老之术。从叙事功能上看,"死亡焦虑"是孙悟空所有后续行动的底层驱动力:学艺是为了超越死亡,闹地府是为了销毁死籍,偷蟠桃是为了延年益寿,甚至大闹天宫也可以被解读为一个凡间生灵对"永恒秩序"的绝望冲击——如果体制不接纳我,我就打碎它。
菩提山上的秘密弟子:七十二变的代价
三更暗号与师徒密约
孙悟空漂洋过海,历经十数年寻访,终于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找到了菩提祖师。这段学艺经历在全书中只占两回篇幅,却是孙悟空能力体系的全部源头。菩提祖师的传道方式极具禅意:他在课堂上讲授各种"旁门左道",悟空一一拒绝,说"不学不学"(第2回),理由是"不能长生"。祖师怒而打了他头上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门关上。众弟子都以为悟空触怒了师父,纷纷责备。唯独悟空心中暗喜——他读懂了这个暗号:打三下是让他三更时分从后门进入,关门是不让旁人知晓。这一幕是全书中最精彩的"心领神会"场景之一。孙悟空的聪慧不在于博学,而在于一种近乎直觉的领悟力——他能从看似随意的动作中读出隐藏的信息,这种能力在后来的取经路上将反复发挥作用。
在此之前,祖师曾给悟空讲述多种修行法门。"术"字门中有请仙扶鸾、趋吉避凶,悟空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答"不能不能"。"流"字门中有儒家、释家、道家诸般经典,悟空又问可得长生否,祖师又答"不能"。"静"字门中有休粮守谷、清静无为,悟空依旧摇头。"动"字门中有采阴补阳、攀弓踏弩,祖师坦言"亦如水中捞月"。悟空对这四门的态度始终如一——"不学不学"(第2回)。这四个"不学"看似任性,实则精准:他不是不愿意学,而是不愿意学那些"不能长生"的东西。一只猴子,千里迢迢渡海求师,他要的不是学问、不是地位、不是修养——他只要一件事:不死。这种对终极目标的执着,使他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菩提祖师正是被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所打动,才决定秘密传授真法。从这个角度看,"不学不学"四个字不是拒绝,而是最极致的筛选——它过滤掉了一切与"活着"无关的东西。
七十二变与筋斗云:能力的极限设计
菩提祖师在三更时分秘密传授了悟空长生之道,又教了他七十二般变化和筋斗云。七十二变的本质不是"变成什么都行"——原著明确指出这是"地煞数"的变化之术,是一套有规则、有边界的体系。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第2回),赋予了悟空近乎无限的空间机动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吴承恩在设计这套能力系统时非常克制:七十二变有破绽(变成小虫尾巴藏不住,变化时需要念诀),筋斗云有局限(不能带凡人飞行,不能翻出如来手掌)。这种"有限的神通"是整部《西游记》叙事张力的根基——如果孙悟空真的无所不能,取经路上就不需要九九八十一难了。菩提祖师在传艺完成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复!"(第2回)这段威胁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孙悟空获得的一切能力都附带着代价——他必须永远否认自己的师承来源。一个拥有通天本领的人,却不能说出自己是跟谁学的。这种"被切断根源"的孤独感,将成为他日后性格中暴烈与脆弱并存的深层原因。
被逐出师门:第一次被抛弃
悟空学成归来,在师兄弟面前炫耀变化之术,被菩提祖师当即逐出师门。祖师的理由是"你这去,定生不良"——他预见到悟空的性格必将惹祸。这是孙悟空第一次被一个他深深敬重的人抛弃。此后他还将经历更多次被抛弃:被天庭欺骗(弼马温的侮辱),被唐僧驱逐(三打白骨精),被兄弟冒充(六耳猕猴)。但菩提祖师的驱逐是最原初的一次,它在悟空心中种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再强大的能力也不能保证被接纳,再真诚的感情也可能被单方面终止。这个印记解释了为什么悟空在取经路上每次被唐僧念紧箍咒驱逐时,反应都如此剧烈——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更是一次又一次触碰了他最深的心理伤疤。值得注意的是,悟空离开菩提祖师时的情感表达与后来离开唐僧时形成了微妙的对照:离开祖师时他"恋恋不舍",但并未啼哭——因为此时他满身本领、踌躇满志,离别的痛苦被即将到来的冒险冲淡了。但从花果山到菩提山、从菩提山回到花果山、再从花果山到天庭,悟空生命中的每一次重大位移都伴随着一次关系的断裂。他似乎总在出发,又总在被抛下。这种"永远在路上、永远没有归处"的存在状态,直到取经路上才被改写——因为取经本身就是"在路上",而师徒四人组成的流动团体就是他的归处。
龙宫夺宝与地府销名:死亡焦虑的起源
如意金箍棒:宿命之兵器
悟空回到花果山后,需要一件趁手的兵器。他闯入东海龙王的水晶宫,试遍了各种神兵利器,嫌轻的嫌轻,嫌重的嫌重,直到龙王领他去看那根"天河定底神珍铁"——一根两头是金箍、中间是黑铁的柱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悟空拿在手中,喝一声"小",那铁便小了许多。他把玩着说"再小些更好",那宝贝就缩成一根绣花针大小,揣在耳朵里。这根如意金箍棒从此成为孙悟空最标志性的符号。从叙事设计的角度看,"如意"二字是关键——这根棒能大能小,随心所欲,恰好对应了悟空追求绝对自由的内心渴望。但全书读到最后会发现一个深刻的反讽:他拥有了"如意"的武器,头上却戴着"不如意"的金箍。自由与约束,从一开始就是一对共生体。
地府销名:对死亡的第一次胜利
龙宫夺宝之后不久,悟空在睡梦中被两个勾魂使者拉到了地府。美猴王勃然大怒——他已经超出三界之外,怎么还受冥府管辖?他打到阎罗殿,拿过生死簿,把自己和花果山群猴的名字全部划掉。这一幕是孙悟空对"有限性"的第一次正面反击。他不是祈求、不是交换、不是修行——而是直接动手篡改规则本身。从制度角度来看,这比后来的大闹天宫更加激进:闹天宫是挑战权力等级,销生死簿是否认系统的合法性。当一个生灵说"我不承认你的名册对我有效"时,他质疑的不是具体的统治者,而是统治本身的正当性。东海龙王和冥府阎王联合上告天庭,奏明石猴"上天下海,强讨兵器,大闹冥司"。三界的管理层第一次正式注意到这只猴子——不是因为那道出生时的金光,而是因为他用行动宣告了一句话:你们的规则,管不了我。
大闹天宫:弼马温之辱与齐天大圣之梦
弼马温:一个精心设计的羞辱
面对龙王和阎王的联名控告,太白金星建议招安,玉帝准奏。悟空兴冲冲上了天庭,被封为"弼马温"——一个管理御马监的小官。他兢兢业业地养了半个月马,直到有一天在宴席上得知弼马温"未入流品"(第4回),连最低等的品级都不算。悟空勃然大怒:"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圣,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第4回)这段愤怒的核心不是"官小",而是"被欺骗"。天庭明知他的本事,却故意给他一个最卑微的职位,用恩赐的外衣包裹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羞辱。这种手段在后世的官场叙事中屡见不鲜:用"体制内的一个位置"来驯化一个体制外的威胁,用一个看似正式的头衔来消解真正的力量。孙悟空识破了这个骗局,一路打出南天门,回到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自我命名的政治学
"齐天大圣"四个字的分量远超一个普通的封号。"齐天"意味着与天等高,这在中国传统政治话语中是最高级别的僭越——天的地位不容挑战,而悟空说"我要跟天一样高"。这个称号不是向天庭申请的,而是自己刻在旗子上竖起来的。天庭先是派兵镇压,哪吒和巨灵神先后败阵,最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封号,在天庭给悟空建了一座"齐天大圣府"。但这个府邸有名无实,没有实权、没有俸禄、没有下属——它本质上是一间豪华的囚笼。天庭的策略从"羞辱"升级为"架空":给你一个最高的名号,但抽空所有实质内容。悟空起初被虚荣蒙蔽,直到蟠桃宴上发现自己没有被邀请,才再次爆发。他偷吃蟠桃、偷喝御酒、偷吃仙丹,然后逃回花果山,摆开阵势等着天庭来打。
十万天兵与一个猴子的战争
天庭先后派出托塔天王的十万天兵、二郎神杨戬和梅山六兄弟围剿花果山。悟空与二郎神的斗法是全书最精彩的战斗场景之一:两人比试变化,悟空变麻雀二郎变鹞鹰,悟空变大鸟二郎变弹弓,悟空变鱼二郎变鱼鹰,一路追逐到庙宇之前,悟空变成土地庙——"把尾巴变作一根旗杆,竖在后面"(第6回)。二郎神一眼看出破绽:从没见过旗杆竖在庙后面的。这个细节精妙地揭示了七十二变的根本局限——形态可以模仿,但生活常识无法伪装。在变化斗法的间隙,悟空还施展了"身外身"之术——拔下一把毫毛,嚼碎喷出,变成百十个小猴子围攻二郎神。二郎神则放出哮天犬,趁悟空不备咬住了他的小腿。这场战斗的叙事密度在全书中首屈一指:吴承恩用了将近两千字来描写双方的追逐与变化,每一次形态切换都带有战术逻辑,而非单纯的奇观展示。最终,太上老君从天上扔下金刚琢,击中悟空天灵盖,二郎神的部下一拥而上将他绊倒,用钩刀穿了琵琶骨。一个大闹天宫的猴王,就这样在一场团战中被"控制链"活活锁死——这不是单挑的失败,而是体制对个体的合围胜利。
八卦炉中炼金睛
被擒后的悟空刀砍不入、雷劈不死。太上老君提议将他放进八卦炉中焚烧。悟空在炉中被熏了七七四十九天,非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因为躲在巽宫(风位)之下,被烟火熏出了一双"火眼金睛"(第7回)。这是全书中最具象征意味的"因祸得福":体制试图消灭他的手段,反而赋予了他辨识一切伪装的能力。火眼金睛在取经路上成为识破妖魔的核心技能——而这项技能恰恰是天庭"赐予"的,只不过赐予的方式是一场未遂的谋杀。悟空从炉中跳出后,一路打到灵霄宝殿,"举一条金箍棒,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踪"(第7回)。这是"大闹天宫"叙事的巅峰时刻,也是孙悟空个体力量的极限展示。然而巅峰之后便是坠落。吴承恩在处理"大闹天宫"的结局时展现了高超的叙事控制力:他没有让悟空在最高潮处被直接击败,而是让故事从"武力对决"的轨道平滑地切换到"智力赌局"的轨道——如来佛祖的出场不是作为一个更强的战士,而是作为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强中自有强中手"的俗套逻辑,转而提出了一个更深刻的命题:有些边界不是靠力量就能突破的。
五行山下五百年:被遗忘的等待
如来的手掌:自由的终极边界
最终降伏悟空的不是武力,而是如来佛祖。如来与悟空的赌约看似简单:翻出我的手掌,算你赢。悟空一个筋斗翻了十万八千里,看到五根擎天大柱,以为到了天边,在柱子上写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又撒了一泡猴尿做标记。回来才发现那五根柱子就是如来的五根手指——他从未离开过如来的掌心。这个场景是中国文学中最经典的"自由悖论"意象。悟空的筋斗云可以翻十万八千里,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在如来面前等于零。这不是说悟空不够快或不够强,而是说在某种维度上,个体的"无限"在宇宙的"真无限"面前本质上是有限的。如来翻掌一扑,将悟空压在五行山下,又在山顶贴了一张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的金帖。从此齐天大圣消失在三界的记忆里,成了一个关于"不自量力"的教训故事。
五百年:从猴到人的漫长前戏
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是原著中着墨最少却最具想象空间的一段时间。吴承恩几乎跳过了这段经历,只在第8回借观音菩萨巡查的视角简略提及。但正是这段空白赋予了孙悟空角色转变的合理性。一个能大闹天宫的猴王,为什么愿意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当徒弟?答案就藏在这五百年里。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反思、五百年的饥渴(原著说他只能吃铁丸、喝铜汁),足以磨去任何生灵最锐利的棱角。当唐僧揭去金帖的那一刻,跳出来的孙悟空已经不是五百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王了——他是一个经历了至暗时刻、迫切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的生灵。取经,给了他这个理由。
取经路上的三次出走与三次归来
第一次出走:六贼与紧箍咒
悟空从五行山下被放出后,立刻展示了他的本色。遇到六个强盗——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悟空一棒一个全部打死。唐僧大惊,责备他杀生太重。悟空不服,说了一句极有深意的话:"我也是祖传的大王,在这花果山水帘洞,我自称王称祖的时候,哪里有人敢说我一句?"(第14回)这句话暴露了悟空此时的心态:他把自己当作"帮忙的",而不是"服从的"。唐僧无法约束他,于是观音送来了紧箍咒。悟空戴上金箍后不知是计,唐僧念了一遍咒语,"痛得那猴子耳红面赤,眼胀身麻"(第14回),满地打滚叫道"头痛头痛!"这是自由之身第一次被物理性地禁锢。金箍不同于五行山——五行山是外部的囚牢,可以被揭去;金箍是长在脑袋上的枷锁,只有戴上它的人才能解除。从此,孙悟空的自由有了一个永远在场的监视者。
第二次出走:三打白骨精的信任崩塌
第二十七回"三打白骨精"是全书最经典也最令人心碎的段落。白骨精三次变化——先变少女,再变老妇,三变老翁——三次都被悟空的火眼金睛识破并打死。但唐僧看到的只是三个无辜的凡人被自己的徒弟活活打死。猪八戒在旁边添油加醋,说悟空是"使的个障眼法,变了三次来骗我们"。唐僧写下一纸贬书,念了三遍紧箍咒,将悟空驱逐。悟空走前向唐僧下拜,说出了全书最动人的台词之一:"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铁甲、戴铁盔,手持铁棒,一路上降妖除怪,你倒不曾受苦。今日昧着惺忪,只教我回去?回哪里去?"(第27回)这段台词的力量在于它直接戳破了师徒关系的不对等:悟空为唐僧付出了一切,而唐僧可以凭一纸贬书将他扫地出门。悟空离开时"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忍泪别师门"(第27回),到东洋大海上"止不住腮边泪坠"——一只曾经大闹天宫的猴子,此刻像一个被母亲赶出家门的孩子一样无助。
"三打白骨精"这段叙事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完美的"信息不对称"困局。悟空拥有火眼金睛,能看穿妖怪的伪装;唐僧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用肉眼判断——而肉眼看到的是三个无辜百姓被活活打死。从唐僧的视角来看,他的决定完全合理:一个嗜杀成性的徒弟必须被驱逐。从悟空的视角来看,他的行为同样完全正确:不打死妖怪,师父就会被吃掉。两个人都没有错,但结果却是最痛苦的分离。吴承恩在此处还安排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细节:悟空临走前"忍不住又跳到空中,望着唐僧拜了四拜"(第27回),吩咐沙悟净好好照顾师父。一个被冤枉、被驱逐、被紧箍咒折磨了三遍的人,最后的动作不是怒骂、不是报复,而是磕头和嘱托。这个细节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台词都更有力地证明了一件事:孙悟空对唐僧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师徒义务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欲,是他在五行山下等了五百年才找到的、比长生不老更珍贵的东西。
第三次出走与规律:每一次回归都更深
悟空在取经路上的三次出走(打死六贼后的第一次出走、三打白骨精的第二次、以及第五十六回打死强盗后的第三次被逐)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模式:每一次离开的痛苦都更深,每一次回来的姿态都更低。第一次走了没多久就被龙王和观音劝回,还带着赌气的骄傲;第二次走后心如刀割,在花果山看到残破景象痛哭流涕;第三次被逐时他已经学会了沉默——不再辩解,不再怒吼,只是默默离去,然后默默回来。这三次出走的弧线,精确地描绘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逐渐学会"承受"的过程。不是学会服从,也不是学会认错,而是学会:在你相信自己是对的时候,依然选择留下来。第三次出走发生在第五十六回,悟空打死了一群劫匪,唐僧再次念咒驱逐。这一次的悟空既没有第一次的赌气,也没有第二次的嚎哭。他先去落伽山找观音诉苦,观音让他暂且等待——果然没过多久,假悟空(六耳猕猴)出现打伤唐僧,真假难辨之下唐僧不得不再次接纳悟空。三次出走的叙事节奏也呈现出递进的复杂度:第一次是简单的"冲突→离开→劝回",第二次是"冲突→离开→师父遇险→回归",第三次则嵌套了整个"真假美猴王"的哲学悬疑。吴承恩用三次出走构建了一条完整的情感教育曲线:从"我不受你管"到"我离不开你"到"你离不开我"。最终的答案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双方都意识到——这段关系虽然充满裂痕,却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割裂的一部分。
真假美猴王:如来手掌中的身份危机
六耳猕猴: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第五十七至五十八回的"真假美猴王"是全书最具哲学深度的段落。悟空被唐僧驱逐后,一只与他一模一样的猴子出现,打倒唐僧,抢走行李,甚至在花果山另立了一个"取经团队"。这只猴子就是六耳猕猴。六耳猕猴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武力——而在于他和悟空完全相同:一样的面貌、一样的本领、一样的声音,连金箍棒也一模一样。观音分不出,天庭分不出,地藏菩萨的谛听听出了真假却"不敢说"。最终只有如来佛祖识破了六耳猕猴的真身。悟空对假悟空愤怒之极,叫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第58回)这句粗野的骂声背后是深层的恐惧:如果另一个"我"可以完美地替代我,那"我"的独特性在哪里?我之所以是我,到底靠的是什么?
松箍之请:最脆弱的一刻
在真假美猴王事件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当悟空被唐僧驱逐、心灰意冷地来到观音面前时,他提出了一个请求——"把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还了你,老孙去做山中野猴便了"(第58回)。这是全书中孙悟空最脆弱的一刻。他不是在撒泼,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想放弃。一个曾经追求"齐天"的大圣,此刻的全部愿望只是回花果山当一只普通的猴子。这段话揭示了紧箍咒的双重意义:它既是束缚,也是联系。只要金箍还在,他就还是唐僧的徒弟,还有一个身份、一个使命、一个归属。当他请求摘掉金箍时,他要放弃的不仅仅是痛苦,也是唯一还在证明"有人需要他"的东西。观音没有摘掉金箍——她知道悟空真正需要的不是自由,而是被需要。
如来的裁决与身份的确认
如来揭露六耳猕猴的真身后,悟空一棒将其打死。这是全书中极罕见的"杀了就完"的解决方式——没有收服、没有教化,直接消灭。如来对此没有任何责备。这个结局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身份确认的仪式:当"假我"被消灭后,"真我"才真正得以确立。此后悟空被如来亲自送回唐僧身边,唐僧也被如来告诫不可再驱逐悟空。师徒关系在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后,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不是基于权力(紧箍咒)的平衡,而是基于共同经历的平衡。
"猴"到"佛"的语义学:七个名号与七重身份
石猴:混沌初开的纯真
孙悟空一生拥有至少七个正式名号,每一个都标记了他生命中一次重大的身份转变。"石猴"是他的原初状态——无名、无姓、无牵挂,天地间一个偶然的造物。石猴的纯真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善",而是一种前道德的"空"。他还不知道什么是规则,所以也不存在"守规则"或"破规则"的问题。这个阶段的他最接近佛家所说的"本来面目"——一切修行的终点,恰恰是他的起点。
美猴王→悟空→弼马温→齐天大圣:名号的通货膨胀
"美猴王"是群猴给的,代表自然秩序中的领袖地位。"悟空"是菩提祖师给的法名,嵌入了修行的语境——"悟"是方法,"空"是目标。"弼马温"是天庭给的官职,是一次体制性的矮化。"齐天大圣"是自封的,是对矮化的暴烈反弹。从"美猴王"到"齐天大圣",名号越来越响亮,但每一个新名号的获得都伴随着一次失去:学了道术失去了师父,得了官职失去了自尊,封了大圣失去了自由。名号的通货膨胀背后是身份的持续贬值——头衔越高,实质越空。
孙行者→斗战胜佛:从动词到名词的回归
"孙行者"是取经路上的名字,"行者"意味着"在路上的人"。这是一个动态的身份,定义它的不是你"是什么",而是你"在做什么"。十四年的西行路走完后,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斗战胜"三个字保留了他好勇斗狠的本性,而"佛"字则将这种本性纳入了佛教的框架。值得注意的是,成佛的那一刻,悟空头上的金箍自动消失了。他摸了摸头,对唐僧说"你试摸摸看"(第100回),唐僧也摸了摸,"果然无之"。金箍的消失不是因为有人念了松箍咒,而是因为它已经不再被需要——当内心的约束替代了外部的约束,物理性的枷锁就自动失效了。这是全书最温柔的一个细节:五百年的挣扎、十四年的忍耐,最终换来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解放,而是一次安安静静的"果然无之"。
如意金箍棒与紧箍咒:自由与束缚的双重象征
金箍棒:随心所欲的武器哲学
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能大能小、随心如意。它原是大禹治水时用来测量江河深浅的"定海神珍铁",后被弃置在东海龙宫。这个"前史"暗示了金箍棒的本质功能:它是一个度量工具,而不是一件杀伐武器。悟空将度量工具变成了战斗兵器,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工具的用途取决于使用者"的隐喻。在取经路上,金箍棒几乎是悟空身体的延伸——他不用的时候把它缩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用的时候它可以变成擎天大柱。这种"极大与极小的自由切换"对应了悟空性格中的双重性:他可以在一瞬间从嬉皮笑脸切换到雷霆万钧,也可以在打完一场硬仗后立刻回到插科打诨。金箍棒在战斗中的表现方式也值得注意——悟空很少用它进行精巧的剑术式格斗,而是以压倒性的力量直接碾压对手,动辄"碗口粗细"地横扫过去。这种战斗风格与他的性格完全一致:不讲技巧、不玩心眼、堂堂正正地用蛮力解决问题。但讽刺的是,取经路上真正难对付的妖怪,恰恰都不是能用蛮力解决的——金角大王的葫芦叫名就能吸人(第34回),青牛精的金刚琢一抛就套走金箍棒(第51回),悟空面对这些"机制型"对手时,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变成了一根没用的铁棒。这种"绝对武力遇到相对克制"的设计,让金箍棒从一件"无敌神器"降格为一件"有条件的强力武器",也让悟空从一个"无脑打手"成长为一个必须学会借力、谋略和妥协的团队成员。
紧箍咒:爱的暴力形式
紧箍咒是观音交给唐僧的控制手段。每当悟空"不听话",唐僧就念咒,金箍收紧,悟空就痛不欲生。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暴力,但它被包裹在"为你好"的叙事里:观音说这是为了让悟空安心向善,唐僧念咒时常常也是出于恐惧而非恶意。紧箍咒的残酷之处在于它的单向性——只有唐僧可以让悟空痛苦,悟空无法对唐僧施加任何对等的约束。这种不对等被全书呈现为"理所应当",但仔细审视会发现它触及了一个深层的伦理问题:一段关系中,如果一方拥有让另一方随时痛不欲生的能力,这段关系还能是健康的吗?吴承恩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如实地写出了一个被紧箍咒折磨的猴子的痛苦,一个不得不动用紧箍咒的和尚的无奈,以及一段在痛苦与无奈中依然走完十万八千里的师徒情分。这也许就是答案本身:不完美的关系,也可以走到终点。
金箍棒与金箍:一对反义词的共生
把金箍棒和金箍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构成了一组精确的对照:"金箍棒"是悟空向外投射力量的工具,"金箍"是外部对悟空施加约束的装置。两者都是金属制品,都带有"箍"字,甚至形态上都是环形结构——一个套在棒子两端,一个套在脑袋上面。它们就像自由与秩序的一体两面:你不可能只要其中一个。悟空拿起金箍棒的时刻,他获得了打破一切的力量;他戴上金箍的时刻,他接受了被一切规则约束的命运。而当两者同时消失在第一百回的结尾——悟空成佛后,金箍棒回归龙宫或化为虚无(原著未明写),金箍自行消失——这对矛盾才终于被超越。超越的方式不是二选一,而是两者同时"不再需要"。
从普罗米修斯到齐天大圣:反叛者原型的东西方变奏
盗火者与偷桃者
将孙悟空与古希腊的普罗米修斯放在一起,会发现惊人的结构相似性:两者都是反叛最高神权的英雄,都因反叛而受到漫长的肉体惩罚(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都在受罚后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救赎"。但差异同样深刻:普罗米修斯的反叛是利他的(为人类盗火),悟空的反叛是利己的(为自己争地位);普罗米修斯的受罚是永恒的(直到赫拉克勒斯来救),悟空的受罚是有期限的(五百年后等到取经人);普罗米修斯被救后回归奥林匹斯,悟空被放后加入了佛教体系。最关键的区别在于结局的性质:普罗米修斯的故事是一个"英雄归来"的叙事,悟空的故事是一个"反叛者被体制吸纳"的叙事。西方的反叛者保留了反叛者的身份,东方的反叛者最终变成了体制的一部分。
哪吒、杨戬与悟空:中国反叛者谱系
在中国神话体系中,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是对父权的极端反叛;二郎神杨戬"听调不听宣",是对皇权的有限反叛;而悟空大闹天宫,是对整个天界秩序的全面反叛。三人构成了一个反叛光谱:哪吒反叛的是家庭,杨戬反叛的是朝廷,悟空反叛的是宇宙。但三人最终都被纳入了体制——哪吒成了天庭的武将,杨戬成了灌口显圣真君,悟空成了斗战胜佛。这种"所有反叛最终都通向归顺"的叙事模式,深刻地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对"秩序"的终极信仰:天道循环,万物归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永远游离于体系之外。
孙悟空与堂吉诃德:理想主义者的两种下场
如果说普罗米修斯的类比侧重于"反叛",那么堂吉诃德的类比则侧重于"天真"。孙悟空和堂吉诃德都是"不合时宜的人"——一个猴子想当天上的大圣,一个绅士想当中世纪的骑士。两者都因为这种不合时宜而遭到周围世界的嘲笑和打击。但他们的结局截然相反:堂吉诃德在临终前"清醒"了,否认了自己的全部冒险,在悔恨中死去;而悟空在成佛后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过去——他的佛号"斗战胜佛"恰恰保留了他"好斗"的本性。中国叙事给了理想主义者一个比西方更温情的结局:你不必否定自己,你只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大的框架来容纳全部的你。
哈奴曼与赫拉克勒斯:猴神与半神的跨文化共振
在更广泛的世界文学版图中,孙悟空还可以与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猴神哈奴曼进行比较。两者都是猴形英雄,都拥有变化之术和飞行能力,都为一位"高贵的主人"效力(哈奴曼服务罗摩,悟空保护唐僧),都在关键战役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学界长期争论孙悟空的原型是否受到哈奴曼的影响——鲁迅主张本土起源,胡适倾向于印度传入。无论源流如何,两个猴神的核心差异揭示了中印文化的深层分歧:哈奴曼自始至终是虔诚的信徒,他的力量服务于神圣秩序;悟空则是先反叛、后归顺,他的力量首先服务于自己。哈奴曼的忠诚是天性,悟空的忠诚是选择——而正是"选择"二字,让孙悟空的故事多了一重存在主义的厚度。另一个可资比较的原型是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半人半神的血统、超凡的力量、暴烈的脾气、被迫完成一系列"苦行"式的任务(十二项功绩对应八十一难),最终获得神格升入奥林匹斯。但赫拉克勒斯的苦行是赎罪(他在疯狂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儿),悟空的取经却不完全是赎罪——它更接近一种"成长教育",一种从野性到文明的漫长驯化。
翻不出如来手掌:自由边界的当代隐喻
算法时代的五行山
悟空翻不出如来手掌的故事,在21世纪获得了全新的共鸣。每一个互联网用户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孙悟空"——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浏览、选择、表达,但推荐算法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如来手掌",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停留,都在这只手掌的掌纹之内被精确记录和预测。我们在信息世界里翻了无数个"筋斗云",最终发现自己从未离开过平台为我们画好的圈。悟空在手指上写下"到此一游"以为自己到了天边,今天的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以为自己在影响世界——但"到此一游"只是如来的手指,发帖只是为平台贡献了数据。这种结构性的相似不是巧合,而是因为"个体自由与系统边界"的张力是一个跨越时代的永恒主题。
从弼马温到"996":职场叙事的原型
弼马温的故事在当代职场文化中有着惊人的映射。一个能力超群的人进入体制,被分配了一个远低于其能力的职位,周围的人告诉他"你应该感恩,至少你进来了",而他发现这个职位没有晋升通道、没有决策权限、甚至不算正式编制——这不正是无数年轻人进入职场后的真实体验吗?悟空的选择是掀桌子走人,但现实中大多数人选择了忍耐。紧箍咒的隐喻则更加普遍:房贷、社保、户籍、绩效考核——这些"金箍"让每一个想要翻桌的人在"头痛"面前退缩。取经路上的悟空学会了带着金箍战斗,这也许是比"大闹天宫"更真实的英雄主义:不是在没有约束时显示力量,而是在充满约束时依然选择前行。更深一层看,弼马温的故事还揭示了一种"系统性浪费人才"的机制:天庭不是没有能力评估悟空的实力,而是有意将他放在一个无法发挥才能的位置上——目的不是用他,而是"废"他。这种手段在当代企业管理中有一个精确的对应物:"冷藏"。不解雇你,但把你调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部门,让你在无聊中自行离职。悟空的反应是愤怒出走,而很多当代打工人的反应是"安静辞职"——人在工位上,心已经回了花果山。从这个意义上说,弼马温不仅是一个古典叙事中的情节节点,更是一面映照当代职场权力关系的镜子:当体制不尊重个体的价值时,个体的每一种反应——愤怒、沉默、妥协、离开——都是对这种不尊重的注脚。
五百年的等待与"延迟满足"的现代困境
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是一个关于"延迟满足"的极端案例。悟空用五百年的等待换来了一次重新上路的机会,最终修成正果。但当代社会的节奏正在系统性地摧毁"延迟满足"的能力:短视频的即时快感、快餐式的情感关系、季度考核的业绩压力——一切都在催促人们"现在就要"。五行山下的悟空如果生活在今天,也许等不过第五年就会精神崩溃。这个对比揭示了一个深层的文化转变:从"好事多磨"到"时间就是金钱",从"十年磨一剑"到"快速迭代"。悟空的故事提醒我们,某些真正重要的转变——比如从"猴"到"佛"的蜕变——可能确实需要五百年那么长的时间,而任何试图走捷径的尝试,都可能只是在如来手掌里多翻了一个筋斗而已。
猴王的语言指纹与未讲完的故事
语言指纹:一只猴子的修辞DNA
孙悟空的对白在全书中具有高度辨识度的"语言指纹"。他最常用的自称是"老孙"(不是"小生""在下"这些谦称),最常用的句式是反问句("你知道你爷爷是谁吗?"),最常用的修辞策略是"先自吹再威胁"——几乎每次与妖怪交手前,他都要报上一长串头衔:"你爷爷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这种语言模式揭示了悟空的核心心理需求:被认可。他需要敌人知道自己是谁,这种需求之强烈,甚至会影响到战斗效率——有时候他花在自我介绍上的时间比实际打斗还长。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他在唐僧面前的语言:更收敛、更委婉、偶尔带着撒娇的口吻("师父莫怕,有老孙呢")。同一只猴子在不同对象面前展现出完全不同的语言面目,这种"语码切换"能力说明悟空远比他表面上的粗犷更加复杂和敏感。
冲突种子:悟空身上永远在场的戏剧张力
对于影视和文学创作者而言,孙悟空是一个"自带冲突"的角色。他的内在矛盾至少包含以下几组永不过时的张力:自由渴望与服从义务的冲突(想走不能走)、无限能力与有限权限的冲突(打得过打不得)、忠诚之心与暴烈脾气的冲突(爱师父但忍不了师父的愚蠢)、个体骄傲与团队协作的冲突(什么都想自己干但确实需要帮手)。任何一组张力都可以撑起一整部作品。这就是为什么"西游"题材在几百年后依然是影视改编的富矿——不是因为"打妖怪"的外壳有多吸引人,而是因为孙悟空内心的戏剧冲突在任何时代都能找到共鸣。
未解之谜:原著留下的叙事空白
吴承恩在悟空身上留下了至少三个重大叙事空白,至今仍是研究者和创作者的灵感来源。第一,菩提祖师的真实身份和此后的去向——他传授了悟空一身本领后便彻底消失于叙事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是佛?是道?还是超越两者的存在?第二,六耳猕猴的来历——如来说它是"四猴混世"之一,但此前从未有过任何铺垫,它从哪里来?为什么恰好在悟空被逐后出现?它是悟空的另一面人格的外化,还是独立于悟空的另一个个体?第三,悟空成佛后的生活——第100回在封佛之后便戛然而止,一个五百年前以反叛闻名的猴子,在灵山上当佛是一种什么体验?他会不会偶尔想念花果山的瀑布、猴子猴孙的嬉闹、以及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大闹一场的自由年代?这些空白不是缺陷,而是馈赠——它们为后世的每一代创作者留下了无限延展的空间。还有第四个常被忽视的谜团:悟空在取经路上为何"越打越弱"?大闹天宫时他单挑十万天兵,取经路上却频频需要搬救兵。一种解读是五行山的镇压削弱了他的法力;另一种解读是大闹天宫时天庭根本没有派出真正的顶尖高手——十万天兵不过是"数量堆积",并非"质量碾压"。而取经路上的妖怪大多是佛道两家坐骑、童子下凡,携带的法宝远比天兵的制式武器厉害。第五个空白则关乎情感:悟空在取经路上对女性妖精从未表现出任何情感波动——蝎子精美艳绝伦、蜘蛛精风情万种、玉兔精清丽脱俗,他统统无动于衷。这是天性?是石猴无情?还是吴承恩刻意回避了这个维度?无论答案如何,这个空白为后世创作者提供了巨大的叙事潜力——每一个试图给悟空写一段感情线的改编者,都在填补原著中这个意味深长的沉默。
角色弧线:从"破"到"立"的完整轨迹
孙悟空的角色弧线可以用一条清晰的曲线来描述:上升(石猴到大圣)→坠落(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再上升(取经路上历练成长)→抵达(成佛)。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条曲线的两个"高点"性质完全不同。第一个高点(齐天大圣)是"破"的巅峰——他打碎了一切规则、挑战了一切权威、否定了一切束缚。第二个高点(斗战胜佛)是"立"的巅峰——他建立了一套与世界共处的方式、接受了一组有意义的约束、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全部自我的位置。从"破"到"立"的转变不是屈服,而是成熟。一个只会"破"的人是暴徒,一个只会"立"的人是工具。孙悟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破"到了极致之后,自己选择了"立"——不是被打败后的投降,而是看清全局后的主动抉择。
战力天花板与克制链:游戏设计视角下的齐天大圣
战力定位:天花板之下的顶级打手
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分析孙悟空的战力体系,他在《西游记》世界观中大致处于"T0.5"级别——不是绝对最强,但稳居第一梯队。他的战力天花板在以下几场战斗中被精确标定:大闹天宫时"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踪"(第7回),说明他的输出能力可以碾压天庭常规武力;与二郎神杨戬"大战三百余合不分胜负"(第6回),说明他在同级对手面前没有压倒性优势;被如来佛祖一掌镇压(第7回),说明佛级存在对他拥有降维打击的能力。在取经路上,他的实际战斗表现呈现出一个微妙的波动:独斗低级妖怪时势如破竹,遇到有背景的大妖时往往需要搬救兵。这种设定从叙事角度看极为高明——它让孙悟空足够强大以维持读者的信心,又不至于强大到让故事失去悬念。
能力系统:七十二变的战术价值
从游戏机制角度拆解,孙悟空的核心能力组合包含三个子系统。第一是"七十二变",本质上是一个形态切换技能,提供极高的战术灵活性——他可以变成苍蝇进行侦察(第34回潜入金角银角洞府),变成妖怪的亲友进行欺诈(第35回变成金角大王的母亲),或变成微小物体进行渗透(多次变成小虫钻入敌人肚中)。第二是"筋斗云",提供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十万八千里的瞬移能力意味着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脱离战场、搬请救兵、或追击逃敌。第三是"火眼金睛",提供被动的侦察和反伪装能力——任何变化和幻术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这在取经路上无数次挽救了团队。三个子系统的组合使悟空成为一个"万能型"角色:侦察、突击、控制、辅助都能做,但每一项都不是最顶尖的。
克制关系:谁能打赢孙悟空?
通过原著中的战斗记录,可以归纳出一套清晰的克制链。能正面压制悟空的力量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维度碾压型"——如来佛祖(第7回一掌镇压)、观音菩萨(紧箍咒随时制约),这类存在的力量层级从根本上高于悟空,不存在战术上的反制可能。第二类是"特殊机制型"——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可以叫名吸人(第34回),青牛精的金刚琢可以套走一切兵器(第51回),黄眉大王的人种袋可以困住一切生灵(第66回)。这类对手的法宝对悟空构成"机制克制",不是比武力而是比装备。第三类是"属性克制型"——蝎子精的倒马毒让悟空"手麻头疼"(第55回),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烧得悟空"火气攻心三魂出舍"(第41回),这类对手拥有悟空先天不抗的属性伤害。
团队配合:为什么大圣需要队友?
一个合理的问题是:悟空这么强,为什么需要猪八戒和沙悟净?从游戏设计的"团队构成"角度来看,取经四人组形成了一个功能互补的经典阵容。悟空是主力输出和侦察,但他有两个关键弱点:第一,他无法同时分身保护唐僧和追击敌人(分身术不是他的强项);第二,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容易被激怒或欺骗,需要有人"看家"。猪八戒虽然好吃懒做,但在水下战斗中是悟空无法替代的搭档(高老庄、流沙河、黑水河等多次水战中八戒都是主力)。沙悟净则是最稳定的"守护者"——他几乎从不主动出击,但永远守在唐僧身边。白龙马在关键时刻也能化龙参战(第30回悟空被逐后白龙马独力刺伤黄袍怪)。这个团队的设计逻辑是:不是让每个人都很强,而是让每个人都不可替代。
Boss设计启示:如何设计一场"打得过但打不赢"的战斗
从游戏Boss设计的角度来看,《西游记》中最精彩的战斗不是悟空碾压弱敌的爽快战,而是那些"打得过但打不赢"的拉锯战。以牛魔王为例(第59至61回),这场战斗横跨三回、涉及多个阶段:先是悟空单独前往借芭蕉扇被拒,变成小虫钻入铁扇公主肚中逼她交出假扇;然后变成牛魔王模样骗走真扇,又被真牛魔王变成猪八戒模样骗回去;最终悟空、八戒、哪吒、火德星君等多方联手才将牛魔王降伏。这场战斗的设计精髓在于"多阶段、多机制"——不是简单的武力对决,而是智取、欺诈、反转、援军层层叠加。如果将其转化为游戏Boss战,它天然具备了现代3A游戏所追求的"多阶段Boss"结构:第一阶段(潜入战)、第二阶段(变身欺诈)、第三阶段(正面团战),每个阶段都需要不同的策略。原著中悟空在火焰山之战中的表现,恰恰证明了一个好的Boss设计原则:真正有趣的战斗不是"谁更强",而是"用什么方式赢"。
结语
凌云渡上,一条无底船停在河边。船上没有船底——这是一条不能渡人的船。唐僧犹豫不前,悟空一把将他推入船中。唐僧落水的一瞬间,只见上游飘来一具死尸。撑船的接引佛祖笑道:"那个原来是你。"(第98回)唐僧此刻脱去的是肉身的最后一层执念,但这句话用在悟空身上同样成立。那个从五行山下跳出来的毛脸猴子、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那个被紧箍咒折磨得满地打滚的行者、那个对着东洋大海流泪的孤独灵魂——他们都是漂在凌云渡上的"死尸"。活着走过去的,是一个新的存在。
但"新"不意味着"否定旧"。斗战胜佛的佛号里嵌着"斗战"二字,就像金箍虽然消失了但它箍过的印痕已经长进了骨头里。孙悟空的伟大不在于他最终成了佛,而在于他成佛的方式——不是通过否定自己的野性、暴烈和桀骜,而是通过穿越它们。他用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打了一辈子的妖,最终发现最难降伏的妖怪是自己心里那个永远想翻筋斗的猴子。而当那只猴子终于安静下来时,不是因为它被打败了,而是因为它终于到了一个不需要再翻筋斗的地方。
五百年前,一只石猴从花果山的石缝里蹦出来,目运金光,射冲斗府。五百年后的五百年后,这道金光依然照亮着每一个中国孩子的童年,照亮着每一个在"自由"与"秩序"之间挣扎的灵魂,照亮着每一个在如来手掌中依然不肯放弃翻筋斗的人。孙悟空不仅仅是一个文学角色——他是我们心中那个"明知翻不出去,还是要翻"的部分。而正是这个部分,让人之为人。
Story Appearances
First appears in: Chapter 1 -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Also appears in chapters:
1, 2, 3, 4, 5, 6, 7, 8, 12,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